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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荷一支周炼霞 - 海豚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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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荷一支周炼霞
文/陈嫣婧

若要历数民国时期的各路新式女性,那些闺秀名媛,女文人,女艺人的名字,不论别的,单京沪两地,你就能说出多少?也许正因为数量繁多,种类齐全吧,当笔者初见周炼霞这个名字时,多少有些不以为然。记得几年前,人文社曾将三四十年代除张爱玲、苏青之外的八名沪上知名女作家作品一网打尽,合成一册,取名《小姐集》。此集一出便轰动一时,使人眼前一亮,但这些小姐中,也并没有周炼霞的名号。

 

从陈子善先生的序文中了解到,原来周女士善丹青,幼年师从郑壶叟,攻仕女花鸟,解放后成为上海中国书画院首批女画师。她虽然也随着晚清四大词人之一的朱疆村学过词,但到底正经身份是画家,想必写写白话小说乃是业余的消闲之作,谁让新文学的风气吹得如此之盛,惹得大家都痒了心神要跃跃欲试呢?此次海豚书馆第一辑挑上周炼霞,辑成《遗珠》一册,选摘了她的三个重要作品:《宋先生的罗曼史》,《佳人》和《遗珠》,全都刊于四十年代的《万象》,她本人也曾在《万象》客串了三个多月的编辑。周炼霞的作品虽不多,却也让人不得不信服她的才华,看来,画、诗、文样样精通的全才到底是有的,并不只是个虚名。

 

从作品中看周炼霞,是很有大家闺秀风度的,为什么如此说?因为就彼时文学圈内好尚的风气而言,开放是主题,女性的解放比什么都重要,于是丁玲二十年代就有了《莎菲女士的日记》;风格则是浓重激烈的方显精彩,庐隐的《海滨故人》凄厉悲凉,渗透绝望;萧红的《生死场》就颇得油彩画的精髓,厚重、浓烈。但这两样,在周炼霞的笔下是全没有,作为大家出身的小姐,她最难做到的就是撕破脸皮去触碰那些极端的情愫,于她而言,什么都留有余地,在适可而止的情绪中舔尝品位,才是正确的做法,而这种思想,在她的小说中可谓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
 

她从不以第一人称写作,这和丁玲的“莎菲女士”是天壤之别,后者恨不得将自己摁到作品里去。《宋先生的罗曼史》描述了作者学生时一班妙龄女同学的人生遭遇,真情也好,虚情也罢,末了人死的死,去的去,年轻人爱情的凋零衰败配上周炼霞温柔恬适的笔调,像一抹冷香远远地袭上来,不浓不淡,不疾不慢。《佳人》表现一个单相思的诗人,是周炼霞的一个上乘之作,无论从文字的速度感,还是细致度上,都拿捏得极恰到好处。身为女性却是把一个身处爱情的男人的失魂落魄刻画得如此逼真,且是一出不折不扣的独角戏(文中几乎没有其他人物的参与),足见她创作技法上的老练,怪不得被编选《当代女作家小说选》的谭正璧瞧中收录了。

 

1945年,周炼霞开始在《万象》上连载《遗珠》,同样是痴男怨女,有情无意的故事,对她而言,却又是一个飞跃式的进步。首先,情节上的环环相扣,定珠与她身边男人们的命运被安排得巧妙不说,且在定珠二十年的生命中,每个男人都能以不同的身份、方式存在,并作用于她,其中宿命的沧桑感可想而知。其次,立意上的卓而不俗,这也是笔者最欣赏周炼霞之处。她的闺秀性格虽锻炼了她不温不火适可而止的性格,却并没有阻挡她通透人世知晓人情的智慧。彼时之风气虽对她有影响,却并没有能左右她。定珠是个童养媳,来到上海后虽懂得了自己的感情,懂得了有自由恋爱的权利,但她并没有因此而以激进的方式来仓促地裁定自己的人生,无论在时代面前,还是在男人面前,她仍然是脆弱的,她仍然不得不去依附妥协。原配丈夫发源嫌她不要她,她爱上了学校老师天意,却被人阻挠,最后天意惨死他乡,含恨而终,她只得将与天意所生之女抱到乡下寄养,仍回到发源身边。这一重无奈凄凉,痛苦绝望,比起那些只尚好激进,使尽浑身解数也要独立自主的女作家来,却又是一种另类独特了。鲁迅先生写《伤逝》,在思想厚度上,虽然胜得不知多少,但从另一层面看,不也是写了女性在爱情与物质生存的夹缝里生存的无可奈何吗?

 

周炼霞在那个年代,能有这样的见地,这样的胸襟,足见她的智慧并没有被时代所限,亦能从中隐约看出她的达观淡然的个性来。她作为一代名媛,又身负重才,婚后丈夫远在重庆,她与当时上海文化界的知名人士也就颇多亲切来往,其中与画家吴湖帆交之甚欢,众人喜她豁达洒脱,美丽非常。但她并非身处欢场的交际女郎,老年后得知丈夫身在美国,马上前往探亲,与丈夫携老他乡,足见她是个在个人问题上拿捏十分妥当的女人,怪不得在描写他人的情场遭遇时,能如此冷静节制。也许,文学作品的魅力本身就在于它的恣肆动人,浓烈极端,拘泥于世俗,对人抱中庸态度,对文学的创作未尝不是一种损害。但在那样一个人心重于文心,作家的个人魅力极端张扬的年代,周炼霞的存在,更像是一朵世外清荷,体现了另一种温婉雅致的风度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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